AI 科技為何冰冷？強納森·艾夫的設計箴言與失落的初心
Tech's Chilling Trend, Ive's Wisdom to Lend, A Lost Purpose to Mend.
當我們手中的智慧型手機、每日互動的應用程式，甚至未來的自動駕駛汽車，其設計的溫度似乎逐漸被冰冷的效率與數據所取代時，我們不禁要問：科技為何變得如此冰冷？蘋果前首席設計長強納森·艾夫 (Jonathan Ive)，這位以其簡約且充滿情感的設計語彙定義了一個時代科技美學的大師，近年來頻繁地對此發出詰問。
他認為，卓越的設計遠不止於滿足功能與價格，其核心在於體現對人性的關懷、對生命的感激，並重新找回科技產品中那份被遺忘的「喜悅與幽默」。本篇評論將深入剖析 Jonathan Ive 的設計箴言，探討他對矽谷初心、設計本質、團隊文化及科技倫理的洞見，並藉此反思，我們這個時代的科技，是否迷失了最初服務人群的溫暖初心。
好的設計不僅僅是滿足價格和功能，更重要的是體現對人類的關懷和感激之情。他認為蘋果設計的初衷是服務人群，並對整體人類表達感激。
矽谷初心的變質：從服務人群到追逐金錢與權力
Jonathan Ive 回憶 1992 年初來矽谷時，感受到的是一股「天真爛漫的興奮」(an innocent euphoria)，科技界普遍擁有「服務人群」的強烈使命感。
然而，他直言當今產業重心已變，許多企業更被「金錢與權力驅動」(driven by money and power)。他認為，產品本身就體現了創作者的價值觀，區分了一個只求達到短期目標的產品，與一個真心想「推動人類向前」("genuinely attempts to move the species on") 的設計。
編輯分析：Jonathan Ive 此言，無疑是對當下科技巨頭們的一記警鐘。當「用戶時長」、「日活躍數」成為北極星指標，當演算法的設計越來越以商業利益而非用戶福祉為依歸，我們確實有理由懷疑，那份「服務人群」的初心是否已被遺忘在快速迭代的洪流之中。產品不再是創造者價值觀的真誠流露，反而更像是資本意志的精巧容器。
他強調，科技公司需要一個清晰的「北極星」，即「賦能並啟發他人」("to enable and inspire people")。
設計的本質：關懷與連結，超越冰冷的功能性
Jonathan Ive 認為真正的創新是創造「更好的事物」("creating something better")，而非「為了打破而打破」("breaking stuff for the sake of breaking stuff")。單純的破壞只會留下混亂 ("it leaves us surrounded by carnage")。
他以包裝線材上的小拉環為例，說明設計中的「關懷」。讓使用者感到「有人在乎我的體驗」("somebody gave a damn about me")，這是一種「精神性」的體驗，而非僅僅追求功能性或效率。
編輯分析：這個小拉環的例子極具說服力。在凡事講求效率、追求「最小可行產品」(MVP) 的今天，這種細膩入微的「關懷」設計往往被視為不必要的成本或只是「錦上添花」。然而，正是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細節，建構了人與產品之間的情感橋樑，讓冰冷的科技多了一絲溫情。當代產品設計若能多一分這樣的「精神性」考量，或許就能少一分用戶對科技的疏離感。
他強調，只滿足功能需求是不夠的，帶著「愛與關懷」製造產品，即使不認識使用者，也能透過產品傳遞連結。Steve Jobs 曾說這是「表達我們對整體人類感激的方式」("a way of expressing our gratitude to the species")。
簡約與情感：避免「枯燥無味、沒有靈魂」的極簡
Jonathan Ive 強調簡約是精準表達事物「本質」，而非單純移除元素。他認為許多極簡主義最終做出的是「枯燥無味、沒有靈魂」("a desiccated soulless product") 的產品。
編輯分析：Jonathan Ive 對「極簡主義」的反思，可謂一針見血。當代許多產品奉行極簡，卻往往流於形式，將移除複雜功能等同於簡約，最終呈現給用戶的是一種功能上的「匱乏」和情感上的「荒蕪」。真正的簡約，應如 Jonathan Ive 所言，是深思熟慮後對事物本質的精準提煉，它不僅不應犧牲情感，反而應以更純粹的形式傳遞溫暖與喜悅。
他觀察到科技產業似乎缺少「喜悅與幽默」("joy and humor has been missing")。他相信創造者的心態（希望、樂觀、喜悅）會體現在作品中，團隊成員間如何相處也會影響產品。
團隊文化：量化指標的盲點與傾聽的重要性
在大型團隊中，人們傾向討論可量化的指標（時程、成本、速度），Jonathan Ive 稱這是一種「危險的、陰險的謊言」("dangerous, insidious lie")，讓人誤以為只有這些重要。
設計師和創意工作者難以量化的貢獻（愉悅、啟發）與生產力同樣重要。
編輯分析：這點出了許多大型科技公司創意枯竭的癥結。當 KPI 和 OKR 成為衡量一切的標準，那些無法被精確量化的「愉悅感」、「啟發性」甚至「美感」自然會被邊緣化。長此以往，團隊容易陷入「指標至上」的陷阱，犧牲了產品的靈魂以換取帳面數字的增長。Jonathan Ive 提醒我們，真正的創新往往誕生於量化指標之外的模糊地帶，需要團隊建立超越數字的信任與關懷。
他強調團隊中「信任與關懷」是基礎，關心彼此才能真正「傾聽」。他最害怕錯過來自「安靜角落、安靜的人」("a quiet place from a quiet person") 的絕妙想法。
他分享 Apple 設計團隊曾有的「為彼此創造事物」儀式（如輪流做早餐、到家中開會），認為這能建立連結，並在非典型環境中以更人性的角度思考設計。
科技的雙面性與責任：加速變革的風險
Jonathan Ive 非常關切科技（如智慧型手機、社群媒體）潛在的危害，認為即使是「意想不到的後果」("unintended consequences")，即使沒有惡意，創造者仍需承擔「責任」("responsibility")。
他比較工業革命與當代科技變革的速度，認為過去社會有時間反思和適應，而現今變化太快，討論總是滯後，這種速度本身是危險的 ("the rate of change is dangerous")。
編輯分析：Jonathan Ive 對「責任」的強調以及對「變革速度」的警惕，在今天看來尤為重要。從演算法偏見到數位成癮，從資訊同溫層到隱私外洩，科技發展帶來的「意想不到的後果」層出不窮。創造者們常以「技術中立」為盾牌，或將問題歸咎於使用者的濫用。然而，Jonathan Ive 的觀點提醒我們，設計本身就蘊含著價值導向，逃避責任無助於解決問題。
尤其在 AI 技術迅速發展的當下，這種對後果的預見與承擔，更應成為科技從業者的基本準則。相較於社群媒體發展初期缺乏足夠的公共討論，AI 從業者和公眾從一開始就對其潛在風險保持警覺，這確實是一個積極的轉變，但持續的、深入的公共討論和倫理建設依然任重道遠。
他對 AI 領域的發展抱持著特別的觀察。他提到：「我發現令人鼓舞的是，關於 AI 的討論，很少有不提及對安全性的適當擔憂的。」("the thing that I find encouraging about AI is it's very rare for there to be a discussion about AI and there not to be the appropriate concerns about safety.") 這與他過去對社群媒體的經驗形成對比，他曾「極度擔憂社群媒體，但多年來卻沒有任何相關討論」("I was extremely concerned about social media and there was no discussion whatsoever")。Jonathan Ive 強調，「一個未被提及的問題的陰險挑戰，我認為總是更令人擔憂。」("it's the insidious challenge of a problem that's not even talked about I think is always more concerning.") 因此，AI 從發展初期就伴隨著安全性的探討，對他而言是一個正向的訊號。這種對後果負責的個人責任感驅動著他目前的工作。
設計的普世價值：不僅關乎產品，也關乎人本身 對於為何像 Stripe 這樣的基礎設施公司也應重視設計，Jonathan Ive 的回答是：「如果 Stripe 不關心設計，它就不會是 Stripe」("if Stripe didn't Stripe wouldn't be Stripe")。
他認為，作為人類的一員，關懷彼此既是「義務」也是「責任」("an obligation and a responsibility")。工作是我們生活的重要部分，如果在工作中不關心他人，不僅他人受苦，自己也會枯竭。能夠在工作中表達對彼此的關懷是一種「特權」("a privilege")。
編輯分析：Jonathan Ive 將設計的價值從具體的產品延伸到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乃至工作的意義本身，這極大地提升了設計的格局。他認為「關懷」不僅是設計師的職業素養，更是作為人類的基本義務。這提醒我們，無論身處哪個行業，無論角色為何，在追求專業成就的同時，都不應忘記人性的溫度。一個缺乏內部關懷的團隊，很難創造出真正關懷使用者的產品；一個只談 KPI 不談情懷的工作環境，最終也只會讓人心力耗盡。設計的終極價值，或許正在於此——它始終指向「人」，指向更美好的共存方式。
設計在他看來，最終是關於如何關懷並服務於人。
Jonathan Ive 設計哲學的試金石：以未來科技倫理為鏡
Jonathan Ive 所揭示的設計失落與初心叩問，在當今迅速發展的新興科技浪潮中，顯得尤為振聾發聵。當人工智慧、演算法推薦、大數據分析、生物辨識乃至元宇宙等技術日益滲透日常生活，它們在帶來便利與效率的同時，也引發了前所未有的倫理困境與社會挑戰。這些挑戰，恰如一面鏡子，映照出 Jonathan Ive 設計哲學的深刻洞見與時代價值。我們不妨借用他的視角，審視幾個關鍵的倫理面向：
「黑箱」設計与失落的使用者信任： 許多尖端科技的核心決策過程對使用者而言如同一個不透明的「黑箱」。例如，社群媒體的內容推薦演算法、金融服務的信用評分模型，甚至是醫療診斷的 AI 系統，其內部運作邏輯往往複雜難懂，使用者無從知曉為何會看到某些特定內容，或為何被做出某種判斷。
這種缺乏透明度的設計，與 Jonathan Ive 所強調的「精準表達事物本質」的簡約背道而馳。當使用者無法理解與自己息息相關的技術如何運作時，「有人在乎我的體驗」的感受便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困惑、焦慮乃至對技術本身的疏離與不信任。一個無法被理解的系統，很難稱得上是真正「賦能並啟發他人」的設計，反而可能製造新的困擾與隔閡。
資料權力失衡與「服務人群」的背離： 新興科技的發展高度依賴大量資料，這引發了關於資料收集、所有權、使用透明度及潛在濫用風險的廣泛憂慮。許多服務條款往往以「要嘛全盤接受，要嘛放棄服務」的姿態出現，使用者在資料權益上處於明顯的弱勢地位。Jonathan Ive 曾提醒，科技的「北極星」應是「服務人群」，而非純粹被「金錢與權力驅動」。
當使用者資料成為企業的核心資產和利潤來源，甚至可能被用於操縱行為或加劇社會不公時，我們必須警惕科技是否已偏離其「表達對整體人類感激」的初衷。真正的「關懷」設計，應當尊重並保護使用者的資料自主權，確保技術的應用真正使人受益，而非受其奴役。
演算法偏見與「枯燥無味」的數位落差： 演算法在帶來個人化體驗的同時，也潛藏著固化偏見、製造「資訊同溫層」甚至歧視特定族群的風險。如果訓練資料本身帶有歷史偏見（例如性別、種族等），演算法便可能複製甚至放大這些偏見，導致不公平的結果。
這種由資料驅動的「效率」可能恰恰是 Jonathan Ive 所批判的那種「枯燥無味、沒有靈魂」的極簡——它冰冷地劃分人群，缺乏對個體差異的溫情與尊重。他所期盼的「喜悅與幽默」，以及創造者應有的「希望、樂觀」，在充滿偏見的演算法系統中將無處容身。真正的創新應致力於創造「更好的事物」，而非複製和強化既有的社會問題。
「唯快不破」的迷思與「意想不到的後果」： 科技產業常有「唯快不破」的迷思，追求產品的快速迭代和市場的迅速佔領。然而，Jonathan Ive 深刻體察到「變化的速率本身就是危險的」，因為它壓縮了社會反思、倫理調適以及法律規範跟上的必要時間。
許多科技在推出之初或許並無惡意，但其「意想不到的後果」卻可能對個人乃至社會造成深遠傷害，例如社群媒體對青少年心理健康的影響、深度偽造技術對信任的侵蝕等。Jonathan Ive 強調創造者必須對產品的全部後果承擔「責任」，這要求我們在創新過程中，必須將倫理考量前置，進行充分的風險評估和影響預測，而非等到問題爆發後才倉促應對。
失落的人文關懷與「責任」的重拾： 歸根究柢，諸多科技倫理問題的核心，都指向了人文精神的失落與設計者責任感的缺失。當技術的發展過度聚焦於功能實現、效率提升和商業回報，而忽略了其對人的情感、尊嚴與福祉的深層影響時，科技就容易走向冰冷甚至異化。
Jonathan Ive 反覆強調的「愛與關懷」、「對整體人類的感激」，以及「賦能並啟發他人」的使命感，正是消弭科技冰冷感、重塑科技倫理的關鍵。設計不僅是關於美學與功能，更是一種價值選擇和責任承擔。在每一個技術決策的背後，都應有對「人」的深切考量，如此才能確保科技的發展真正服務於人類的長遠福祉，而非製造新的問題與疏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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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本刊作者Gainshin Hsiao 是 Agentic UX（代理式使用者體驗）的先驅，在人工智能與使用者體驗設計領域擁有超過 15 年的開創性實踐。他率先提出將用戶隱私保護視為 AI 產品設計的核心理念，於 2022 年創立 Privacyux Consulting Ltd. 並擔任首席顧問，積極推動隱私導向的醫療 AI 產品革新。此前，他亦擔任社交 AI 首席策略官（2022-2024），專注於設計注重隱私的情感識別系統及用戶數據自主權管理機制。
Agentic UX 理論建構與實踐
AI 隱私保護設計準則
負責任 AI 體驗設計
在 Cyphant Group 設計研究院負責人任內（2021-2023），他探索了 AI 系統隱私保護準則，為行業標準做出貢獻。更早於 2015 至 2018 年，帶領阿里巴巴集團數位營銷平台體驗設計團隊（杭州、北京、上海、廣州）、淘寶用戶研究中心並創立設計大學，從零開始負責大學的運營與發展，不僅規劃了全面的課程體系，更確立了創新設計教育理念，旨在為阿里巴巴集團培育具備前瞻視野與實戰能力的設計人才。其課程體系涵蓋使用者中心設計、使用者體驗研究、數據驅動設計、生成設計等多個面向應用。
活躍於國際設計社群，在全球分享 Agentic UX 和 AI 隱私保護的創新理念。他的工作為建立更負責任的 AI 生態系統提供了重要的理論基礎和實踐指導。
學術背景
Mcgill - Infomation study/HCI -Agentic UX, Canada
Aalto Executive MBA-策略品牌與服務設計, Singapore
台灣科技大學：資訊設計碩士- HCI, Taiwan
中原大學：商業設計學士- Media and marketing design, Taiwan